与陈祁则吵架冷战一周后,我败下阵来。
在他生日那天,我对他诉尽衷肠,卑微认错。
最后问他:「我们能复合吗?」
他发来一条语音。
是一道女声。
「不行哦,他有我了,嘿嘿。」
我愣在原地。
像是提线木偶失去了操纵者,空洞麻木。
半晌,我才重新点开那道三秒钟的语音。
「不行哦,他有我了,嘿嘿。」
昵称和头像都是陈祁则的。
是他的微信。
可笑的是,我现在依旧在给他找理由。
会不会是微信被盗号了?
或者手机被别人捡到了?
我往上滑动,满屏都是绿色。
「上次吵架是我的问题,我太疑神疑鬼了。」
「陈祁则,你知道我很喜欢你的,对不对?」
「你能原谅我吗?我们和好,行不行?」
好多好多。
是我对吵架后的复盘和解释,是我被打碎的自尊心重新拼凑在他面前。
而对面的人,或许正被陈祁则抱在怀里,坏笑着欣赏我的难堪。
心脏似乎被冷水浇灌,只觉得四肢都冰冷了。
手机顶上弹出一条消息,提示我有人点赞了我在知乎的回答。
我点进去。
这是我两年前回答的问题。
那时候的我正飞蛾扑火般地喜欢陈祁则。
问题的题目是:「你们相信浪子回头吗?」
我回答:「我不知道,我甚至知道我跟他不太合适,不过我就是想摒弃掉一切,不顾一切地去爱他。」
现在我有了答案。
陈祁则这个浪子或许会回头。
但我一定不是他的终点站。
我一直以为我对陈祁则是不同的。
因为在我之前,他谈恋爱从来不超过一个月。
而我的出现,让他打破了这个规律。
长达三个月的热恋期,几乎惊掉了他朋友的下巴。
有一次,我听见他们的对话。
「祁则,浪子回头了啊。」
「简直让我刮目相看,闻月有什么本领?」
陈祁则漫不经心地喝酒。
「她不黏人,挺给我惊喜的,还没腻。」
没腻。
仅仅是没腻。
我失落地垂下眼睫,但很快就整理好表情进包厢。
网上说,主动制造羁绊的人需要承担许多眼泪。
我与陈祁则的羁绊本就是因为我的主动。
他第一次拒绝我时,不忘捏捏我的脸:「不好意思啊,我不喜欢乖的。」
我懂。
乖乖女总是给人一种不太好甩的印象。
如果接触了,亲吻了,似乎要对这朵柔弱的小白花承担责任。
陈祁则喜欢滑雪、赛车、爬山等一切刺激,最不喜欢被束缚。
我早就明白这一点。
所以当晚我便化上了小烟熏妆,穿着短裙、吊带去了他常去的酒吧。
看见我时,他挑了挑眉。
我大胆地拉着他的手走进舞池。
「你这是要怎么样?」
我对他说:「陈祁则,我不是会缠人的人。」
我不会缠着你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我的眼睛已经十分红肿。
陈祁则给我打来过一通电话。
未接的红色符号刺痛了我的眼睛。
几乎是下意识反应,我回拨了过去。
「陈祁则。」我的声音里止不住地委屈。
他「嗯」了一声。
「怎么声音闷闷的?」
我强忍着心底的疼意,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
很勾人。
「怎么了?吃醋了?」
我皱着眉头:「我……」
「昨天的事是误会,她不是我女朋友,是我高中同学,我已经教训过她了。」
我的心脏停搏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那位高中同学。
叫林沐。
学习好,性格活泼,陈祁则很欣赏她。
「昨天她恶作剧,你别当真。」
他的语气十分无所谓。
我感到一阵不适。
可没等到我说话,他就已经开口:「我在去你家的路上了,闻月,就像你说的,我们复合吧。」
恍惚间。
我似乎在一周的痛苦内耗中再一次记起来我们吵架的原因。
是因为他刚招的大学生秘书。
那个女孩热情大胆,比我小两岁。
她会和他抱怨:「今天的雨很大,陈总能不能通融我,让我迟到一下下?」
她也会给他出主意买项链,说老板娘一定喜欢,而陈祁则就会漫不经心地给她转账,让她买两条。
一条给她,一条给我。
我是在家楼下看见他们的。
陈祁则的伞倾斜了一下,拢住了那个娇小的女孩。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回家后。
我失控地问他:「你是不是不懂得什么叫作边界感?」
那时的他连哄我的想法都没有,烦躁又漫不经心地说:「我这人一直这样,你不是知道吗?」
是的。
我知道。
陈祁则刚进门就抱住了我,捏着我的下巴迫着我与他接吻。
他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里面装的肯定是一些高奢的珠宝。
他一向是个大方的情人。
「和好礼物。」他勾着唇,在我耳边轻轻道。
我推开他的手。
他眯了眯眼睛,声音有些冷:「你怎么了?」
「我们分手吧。」
我刚才才想明白,我厌倦了他的所有红颜知己。
陈祁则退后一步,笑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宝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抬头看他:「我说,我们分手。」
是我错了。
一开始就不应该这样沾沾自喜,认为他会为我而改变。
陈祁则嗤笑道:「认真的?」
「认真的。」
他沉默了,不过很快继续说:「行啊,正好我也腻了,两年早就是我的极限。」
我不再理会他,沉静地点了点头。
他将礼物散漫地扔在我身后的柜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语气里颇有几分混不吝:「礼物你收下,老子送出去的还没收回来的道理。」
他长腿迈开,走出门。
「再说,被下一任看见,估计会……」
「嫌脏。」
门关上时。
我的情绪才好似倾泻而出。
我脱力一般地坐在地毯上,将头埋在膝盖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落。
甘心吗?
爱了那么久的人,就这么轻易地放手了,不再挽回。
会甘心吗?
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就像被洪水淹没,却抓不到一根浮木。
我似乎永远在挽回和不甘心中反复拉扯。
追陈祁则时,我做了好多好多努力。
他一直不想惹麻烦。
他说:「闻月,咱俩不是一路人,你不爱玩,不喜欢刺激,但这些都是我喜欢的东西。」
初恋、乖乖女、内向,这些叠加起来,对陈祁则这样的浪子而言,简直是一团乱麻。
所以在跟他出去旅行的时候,我自作主张地站上了蹦极台。
我一向怕高。
过山车、海盗船、跳楼机这些游乐项目我从来不接触。
这样的行为有点傻。
但当时的我,认为追求喜欢的人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我怕得颤抖,但还是跟远处的陈祁则对视了一眼。
仿佛在说:「看,我不是不能作出改变。」
他嘴角勾着笑,眼里的情绪不可名状。
我闭上眼睛,向后倒去,感受着风的呼啸和心脏的剧烈跳动。
结束后。
我回到酒店,失魂落魄地洗了个澡。
其实我也知道。
爱情不能强求。
这是我做出的最后一次努力。
敲门声响起。
我开门。
是陈祁则。
他径直走进房间,手臂勾着我的腰肢,将我的手腕反剪在身后,低头吻向我。
唇齿交缠间,窗外月明星稀,清风微拂。
他仿佛妥协一般地笑了。
「谈吧,闻月。」
他的鼻息轻扰我的耳郭。
「我们谈恋爱。」
大概是因为努力和结果不成正比,所以才生出要一直在一起的疯魔执念。
这座城市那么大。
如果不是刻意约定,大概永远都不会见面。
我和陈祁则就是这样。
我们没有互相删除对方的微信,甚至连朋友圈都能看见。
就好像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
明明前几天还在如胶似漆地问今晚吃什么。
可过了几天,对话框里再也没有对方的信息。
我在公司请了几天病假。
我也确实生病了。
低烧反反复复,迟迟难愈。
最脆弱的时候,我吃不下饭。
身体和心理的难受持续折磨着我。
我几乎想再度联系他。
或者发一条仅他可见的朋友圈,让他知道我生病了,很难受。
但我依旧没有。
这些小丑行为在我仅存的理智下强行压制了下来。
但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因为分手难过。
他的朋友有时候会发朋友圈。
酒吧里很吵闹,他坐在一旁,墨镜被他抬手搭在头发上,嘴角扬着,很开心的样子。
还有他拿着一瓶酒微醺后的肆意。
又或者,是他坐在沙发上,随意地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喉结凸起,身边还有那个给我回复消息的高中女同学林沐。
我自嘲地笑了笑。
这几天,我甚至会特别卑微地看他的微信步数,想他到底去了哪里。
他似乎过得很开心。
被影响的只有我一个人。
但是想想,也很正常。
如果我们俩都因为失恋难过的话,早就复合了,哪里会等到现在?
我滑动了几下屏幕,点了「删除联系人」的字样。
下一秒,便弹出一个小窗。
「将联系人陈祁则删除,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我眼睛一热,一滴眼泪砸在红色的字体上。
最终,我还是点了删除。
要分手的话,应该做得更加彻底才是。
与陈祁则再次见面,是在分手后的第四天。
蓁蓁看不下去我的颓丧样。
「走啦,去逛街,男人嘛,下一个更乖。」
我们去了最常去的商场。
有一家店我们经常去。
陈祁则偶尔也会陪我去。
他的审美很好。
但他一般懒得逛街。
所以在那家店看见他,属实让我有几分错愕。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真皮沙发上,眉眼间有几分不耐烦。
长指捻着手机一角转动。
蓁蓁蹙眉,正要拉着我进店里。
林沐却从试衣间走出来。
我握住蓁蓁的手腕,对她摇了摇头。
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遂了我的心愿。
我的视线落在店里的两人身上。
林沐穿着一件月白色中式旗袍,娇俏地踢了踢陈祁则的脚。
旗袍很好地勾勒出她的身材。
「怎么样?好看吗?」
陈祁则撩起薄薄的眼皮,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嗯,还行。」
看见林沐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来陈祁则从前喜欢的类型。
热情、大胆、张扬,这些词似乎都会在林沐的身上具象化。
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
难道是怕谈了恋爱后便会老死不相往来,所以才珍视着做了好朋友?
我咬着下唇,极力抑制住鼻尖的酸涩。
我平复着呼吸。
「走吧。」
蓁蓁心疼地看着我,语气颇有不忿。
「凭什么他分手了就那么快找到新欢?!我觉得你就应该进去甩他一巴掌,质问他为什么要无缝衔接。」
我的唇角颤动。
「蓁蓁,是我提的分手。」
「那又怎么样?」
我勉强笑了一下。
「分手的意思,就是解除关系之后,他不必为我的悲伤负责。」
我其实没有权利质问。
开始,是我主动的。
对一个人太上头,其实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你还爱他吗?」
我哽住。
走出商场的时候,我的声音随风飘散。
「我的感情不是开关,不是摁下按钮就可以全然消失的。」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真的。
只需要一点点。
我没想到那个日期来得如此快。
在这段内耗的时间里,我瘦了七斤。
轮廓更加明显,看起来清冷不少。
我蹲在冰箱门前,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六斤在我腿边不停转着圈。
六斤是我和陈祁则一起养的狗。
我只是经过宠物店的时候看了这只小萨摩耶一眼,第二天陈祁则就给我买过来了。
我没养过小狗,不知道取什么名字。
陈祁则伸手在它的下巴逗着。
「来福,旺财,都行。」
我嗔怪地打了他一下。
「太草率了吧。」
我想了想,因为它有一天在我的体重秤上趴着睡觉,满打满算正好六斤,所以就给它取名六斤。
陈祁则不满地将我压在沙发上。
手指伸进我的衣服里,我觉得痒,笑着挣扎。
「你取的名字就不草率?你这个双标的女人。」
仔细想来,这间屋子里也有很多陈祁则的气息。
六斤已经长大了很多。
它将狗头埋在我的怀里,将我撞在地上。
大眼睛疑惑地看着我,似乎在控诉为什么它爸好久没来看它了。
我捏着它的嘴巴。恐吓它:「我现在正好不知道吃什么,你是不是欠揍?」
它委屈巴巴地趴在地上。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手机传来铃声。
是时述,陈祁则的好朋友。
我顿了一下。
不知道是刚才六斤的反常,还是因为情绪的反扑,我接了电话。
「喂?」
时述的周围挺安静的。
「闻月,陈祁则在酒吧喝醉了,酒保的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但我现在出差了,人在外地,你要不去接一下他?」
我抚摸六斤的手顿住,低垂着眼,问时述:「没有别人了吗?」
时述笑了一声:「闻月,其实我觉得或许可以给祁则一个机会,就当好好告别呗。」
我的心脏像是漏了一拍。
最终还是答应了。
到酒吧的时候。
我只是踏上二楼的那一秒,就听到了一阵哄笑。
很刺耳。
很难听。
「我就知道闻月不可能真跟祁则分手!」
「祁则说得果然没错,她确实没放下。」
「祁则牛逼。」
我看见卡座最中央的人缓缓起身。
眼眸里盛着星光,淡淡地笑着,仿佛胜券在握。
在他身旁,还坐着林沐。
她笑得有些勉强,却依旧跟着大家起哄。
陈祁则走过来,拉过我的手腕。
眼角眉梢尽是得意。
「宝贝,我就说你不会真放下了。」
此刻我觉得身体泛着冷意,胃里一阵痉挛。
他将我带着坐下,手指绕着我的发梢,满意地看着这场戏的成果。
林沐适时开口。
「闻月,上次是我恶作剧,不关祁则的事哦,嘿嘿」
说得娇俏又讨厌。
像一条红黑相间的毒蛇在我耳边吐着信子。
我厌恶地敛着眼睫。
嘴唇翕动。
林沐没听清。
「什么?」
正好音乐有一瞬间的卡顿。
我站起身,将手中的酒液缓缓倒在她的头上。
伴随着她的尖叫,我淡定地开口:「我说,你嘿你爹呢!」
林沐失控地站起身,抬手就要给我一巴掌。
身后的人将我拢在怀里,手指握住林沐的手腕,将她甩开。
陈祁则的声音尽是不耐烦。
「林沐,你当我死了?」
林沐委屈地红了眼睛。
我迈步要走。
陈祁则拉着我的手腕。
「等我一起。」
我深呼了一口气,随手拿过一个高脚杯扔在他的头上。
碎裂的玻璃碎片霎时间在额角划出一道血痕,周围一片低呼。
我红着眼。
「陈祁则,很有意思吗?」
我突然发现这几天的失眠和头疼都是徒劳。
陈祁则眼里戾气丛生,再转变成几分纨绔。
他似乎并不在乎头上的伤痕。
「对啊,挺有意思的,闻月,老子要求你来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心甘情愿?」
我失望地点点头。
「确实没有。」
我抬眼看了眼他流下的血珠,顺着额角流到了下颌。
「要报警吗?不报警我就走了。」
我沉静地与他对视。
陈祁则冷笑一声,拉着我的手腕轻扯,将我带出酒吧。
把我塞进副驾驶的时候,我开门要走,他只是轻轻地使力,就将门再度关上。
语气也颇不爽。
「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吃东西,刚刚又喝了点酒,只觉得晕得厉害,不太想做些无用功。
他的车开得很快。
我的胃里一直在翻腾。
直到开到江边停下。
我才忍不住开门吐了出来。
陈祁则去买了矿泉水和一些吃的,递到我眼前。
我接过:「谢谢。」
陈祁则冷嗤:「现在说谢谢,刚才给我砸那么大一个口子怎么不说对不起?」
此时我只觉得无悲无喜。
「刚才是你活该。」
随意践踏另一个人的真心。
着实活该。
陈祁则眼底一片猩红,冷不丁来了一句。
「那个实习生我已经开了。」
我顿住。
他继续说:「那条项链是她自作主张买的,我看见她买了一样的之后,就没再让你戴过,闻月,我没有出轨。」
这是陈祁则第一次向我解释。
我点点头。
「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林沐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们只是高中同学。」
我轻轻地呢喃重复着这四个字。
「高中同学,好一个高中同学。」
我抬眼看他:「她喜欢你,你知道吗?」
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我不信陈祁则这样一个情场老手看不出来。
陈祁则沉默了。
「那你为什么纵容她在你生日那天挑衅我呢?」我红着眼睛,「你别告诉我,你陈祁则连一个手机都守不住,要让一个外人来挑衅你的女朋友。」
我继续道:「还是说,陈祁则,你从不把她当成一个外人。」
我拧紧瓶盖,要走上台阶,去招出租车。
陈祁则攥着我的手腕不让我走,力道很重,有些疼。
「那你呢?你的那位师兄喜欢你,你又不知道吗?」
霎时间。
我似乎发现了他那几天那么冷漠的来源。
正如我看见他用雨伞拢住那道娇小的身影一样,他也知道我曾跟一个师兄吃饭。
我的语气十分平静。
「我知道,所以我拒绝了他。」
但是陈祁则,你也会因为我跟别人吃一顿饭而生气。
可我又忍受了多少你毫无边界感的行为呢?
我失望地垂下头,一滴眼泪随风砸在他的手臂,砰然绽开。
「陈祁则,我为什么会喜欢你这样的人呢?」
他的脸沉下来,蹙眉。
似乎发现了自己的失态,握着我的手缓缓松开,背靠在栏杆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唇角上扬。
「我怎么知道?毕竟……」他拉长着尾音,说出很残忍的话,「是你死皮赖脸地追我,我没求着你喜欢我。」
我抿了抿唇,释然地点点头。
我抬眼,沉静地与他对视。
「我们分手吧。」
他轻嗤。
「据我所知,我们上周就……」
我果断地打断他:「上次有赌气的成分在。」
如果陈祁则在那天后向我低一次头,哪怕一次,我或许又会重蹈覆辙。
但还好。
失望不断累积,爱意消耗殆尽。
或许这也是独属于是我的幸运。
他事事顺利,不懂低头。
而我也固执地一次接着一次地撞着南墙。
直到头破血流,才肯拥抱受伤的自己。
「这一次是真心话。」
陈祁则咬着后槽牙,荒唐地问我:「不后悔?」
「绝不后悔。」
我再度说出那句久远的话。
「陈祁则,我不是会缠人的人。」
爱就一直爱,不计得失。
不爱就离开,保全自尊。
在我的爱意消磨殆尽之前,我一直拥有属于自己的决定权。
哪怕是错误的。
陈祁则懒散地微眯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又恶劣的弧度。
他扬手将手里的矿泉水瓶捏皱,随手一抛,正中我身后的垃圾桶。
「巧了,我也不是。」
虽然我更爱陈祁则一点,但我和他之间寥寥几次的分手其实都是我提的。
第一次,就是在谈恋爱后的第二十九天。
听他的友人说,他谈恋爱很少超过一个月。
就像我说的。
我不是会缠人的人。
那样太难看了。
所以我一直把跟他相处的一个月当成一次绝佳的恋爱体验。
我毫无负担地与他接吻,做尽一切亲密的事。
然后在晨光洒到眼睛上的那一刻,我用手指描绘着他的眉眼,在他醒来之前收起眼里的眷恋,果断地翻身下床。
「我们分手吧。」我故作轻松地说出这句话。
陈祁则荒唐地笑了,拉过我的手,让我跌在床上,自身后抱着我。
「你舍得吗?」
不舍得的。
见我不说话,他蹭了蹭我的后颈。
「不许说分手,很像个穿上裤子就不认人的渣女。」
我们就这样谈了一个月、半年、一年。
众人皆叹浪子回头。
说陈祁则改了性子。
正如陈祁则所说,他并没有求着我喜欢他。
反而是我自己一直不懈地追他,最后他或许才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是我自己主动连接起我与他之间的羁绊。
但连陈祁则自己或许都不太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他像是一颗流星划过我的生命。
短暂又绚烂异常。
我高中的时候很内向。
正值我爸妈离婚,一切都糟糕极了,导致我的成绩直线下降。
我十分阴郁难堪,也成为了一些叛逆女孩欺负的对象。
她们威胁我用生活费买零食,让我抄作业。
我反抗过。
跟她们打架撕扯。
跟老师告状时被要求请家长。
霸凌者的家长都来了,可我的父母都不再管我。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了一群大人和小孩的对立面。
所以霸凌变本加厉了。
她们把我逼到教室后面的窗帘边,要用手机拍我的裸照。
那时候的我羞愤极了。
高一时,书摞得高,没看到倒数第二排趴在桌上的陈祁则。
其他人也视而不见。
我羞愤挣扎之间,听见一声不耐烦的「啧」。
陈祁则似乎没睡好。
他骤然站起身,脚踹了一下桌腿,摞着的书轰然倒塌。
他的长腿迈开,走到我身前站定。
几个女生下意识给他让了一条路。
他微微笑着,环视着一群女生:「校规第三条,跟同学团结友爱,你们记狗肚子里去了?」
陈祁则伸手,让拍照的女生,把手机给他。
他长得高,人又帅,学习也好,但也惹事,平时是通告榜和成绩榜的榜首。
女生有些瑟缩,不过还是给他了。
照片上我的裸露让我十分难堪。
他的眼睛扫了一眼,便转移了视线,反手将手机从窗帘边递过来给了我。
「自己删。」
我始终记得那天的场景。
他的虎口有一颗小痣,手指修长精瘦,帮我抵挡住一些难堪。
我掉下眼泪,隔着窗帘,哽咽地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去学校。
远在千里的未婚小姨听到我的遭遇,不顾一切地来救我出水火,让我离开了那个满是痛苦记忆的地方。
我知道陈祁则大概是不记得我的。
因为他只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出手相助了一个在困境里的女同学。
但我记得他。
所以在大四实习那年,我去了离他学校很近的区域,在路旁隔着玻璃,与在猫咖店里逗猫的他遥遥相望。
这是缘分吗?
大概是吧。
回到家时。
我在床上呆坐了很久。
我站在阳台,看向楼下时有些惊讶。
陈祁则靠在车身,指尖点燃着一抹猩红,微风吹过他的额发,他的鼻尖似乎有些泛红。
烟雾缭绕间,我看见他眉间的阴郁。
我不太喜欢烟味。
在我的印象里,我父亲家暴我母亲后,会点燃一根香烟。
所以对这样的烟雾,我总是厌恶的。
但在跟他谈恋爱的时候我从来不曾说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
在我发觉的时候,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随身携带的变成了戒烟糖。
此时看见他的样子,心中泛起一些不可名状的情绪。
我低垂着眼,拉上了窗帘。
我将自己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
领导单独叫我进办公室。
「西部地区有个项目,但是要去三年,我这边比较看好你,待遇也比现在好,你还缺乏这方面的经验,我觉得对你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历练,你愿意去吗?」
我抿着唇。
「能不能让我再考虑考虑?」
「可以,三天之内,给我一个答复。」
刚出办公室,我的手机铃声就响了。
我接起来。
「喂?」
「是陈先生吗?这边有个快递需要您签收一下。」
陈祁则?
「我不是,您送错地址了。」
快递员又重复了地址。
是我的没错。
我闭上眼睛,有些无奈。
「您先把它放在驿站吧,我现在走不开。」
等我下班回家时,才发现陈祁则寄了很多快递来。
有西装,有内裤,还有一些日用品,甚至有避孕套。
我烦躁地将他的手机号码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打过去的时候,他的心情似乎很好。
「哟,这不是我前女友吗?」
「陈祁则,你的东西寄错地址了,你自己过来拿还是我给你寄过去?」
我现在的住址离我的公司比较近。
陈祁则也经常过来住,所以默认地址也是我这里。
「什么东西?」
我耐着性子:「西装、日常用品、香水,还有……」
我的视线落在那个盒子上,陈祁则从来不在网上买这个。
「哦,那可能是把房子腾出来给下一任的用品。」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陈祁则,到底是你自己来拿,还是我给你寄回去,或者我直接扔掉?」
那头沉默了。
半晌后。
「我自己来拿。」
「半小时能到吗?」
「可以。」
我不太清楚他的执念是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做这么幼稚的举动。
我将所有物品收拾好,放在楼下,兀自坐在椅子上等他。
手指轻轻敲着手机壳,思考着自己要不要去接手那个项目。
三年时间,回来之后有很大机会升职加薪。
待遇也比现在好上不少。
我在犹豫什么呢?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眼前投下一大片阴影。
陈祁则挡在我身前。
我眯了眯眼,朝堆着的箱子扬了扬下巴。
「都在那里了,你拿回去吧。」
他深呼了一口气。
「好。」
他转身时,我叫住他。
「手机给我一下。」
他照做了。
我熟练地解锁,再点开他手机里所有的购物,将我的地址一一删除。
陈祁则脸色有些沉,冷笑了一声:「闻月,你好样的。」
我点头,转身上楼。
「我也这么觉得。」
我住的是老居民楼,以我现在的工资,只能租一个比较大的一室一厅。
等我到三楼,打开房门时,身后传来很急的脚步声。
我疑惑地往后转身,却被一只大手带进房间。
陈祁则的吻压了下来。
他的手抚在我的脖颈处,让我仰头与他接吻。
我与他太过熟悉。
他的吻带着十足的侵略性。
单手控住我作乱的双手。
情急之下,我咬破他的唇。
他痛呼一声,再度压了上来。
血腥味在我们的唇齿处快速蔓延。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终于挣开了他。
我扬手给了他一耳光。
他不偏也不躲,硬生生挨了一巴掌。
他的皮肤白,脸上迅速出现一道清晰的指印。
我擦掉嘴唇上的血,冷声道:「你有病吗?」
陈祁则眸中有几分湿润,但很快又恢复成混不吝的模样。
「不能打个分手炮,接个分手吻不行吗?」
我厌恶地抬眼与他对视。
「滚。」
我以为我和陈祁则的羁绊会就此结束。
直到我的狗丢了。
我焦急寻找六斤的时候,蓁蓁给我发来消息。
她还没删掉陈祁则,给我发来了他朋友圈的截图。
「六斤判给陈祁则了?」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吐槽道:「我也不知道他抽了什么风。」
截图里,陈祁则的手正抚摸着六斤的狗头。
六斤真的是个舔狗,几天不见陈祁则,巴不得舌头都附在他手上。
不得不说。
虽然六斤是陈祁则送给我的,但陈祁则在它的成长里也并未缺席。
相反,我刚毕业时特别忙。
几乎有几个月的下午都是他在遛狗。
六斤喜欢他也无可厚非。
但是陈祁则来偷狗这一件事几乎让我大跌眼镜。
我前阵子答应了去接手西部的项目。
是历练,也是逃离。
如果是陈祁则来养六斤的话,我其实挺放心的。
陈祁则可比我有钱。
也算是给六斤找了个有钱的金主。
我只把要走的计划告诉了蓁蓁。
别的人,都不重要了。
这几天忙着工作的交接,睡得不太好。
我带的实习生主动提出要送我。
男生叫周要,长得阳光帅气,还在大四,嘴也甜。
他刚到公司的时候,就很受欢迎。
把我送到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路灯昏黄,人影绰绰。
我客气疏离地朝他笑了笑。
「家里乱,就不让你上去喝茶了。」
周要欲言又止,神情慌张。
其实我也就大他三岁的样子,此刻却觉得他这个年纪的心思无比好猜。
「闻月姐,其实我想跟你说,我很喜欢你。」
「谢谢,不过我很快去西北了。」
他的眼睛一亮。
「如果你不去的话,你会接受我吗?」
我摇头:「不会,不管在这里,还是去西北,我都对你没感觉,而且我刚分手,目前并不想谈恋爱。」
我的一切行为皆随心。
有人说,治愈伤痛的良药,有两种。
一种是新欢一种是时间。
蓁蓁也提出要带我去点八个男模。
但我也婉拒了。
新欢固然好。
但如果要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重新寄托到另外一个人身上,何尝不是掉入另一种牢笼?
所以我选择自愈。
我选择时间。
愣神之际一道白色的毛茸茸的身影蹿到我和周要之间硬生生将我们俩隔开。
六斤在我的脚底转着圈。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似乎很委屈的样子。
陈祁则就在不远处喉咙滚了滚似乎在压抑着情绪。
我从善如流地给六斤倒了狗粮。
它似乎胖了点。
陈祁则坐在沙发上。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的声音低沉:「要走了?」
此刻我的情绪没有太多起伏。
「嗯去西北。」
「去多久?」
「三年。」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我去冰箱拿晚上要吃的食材,却听见身后的人嗓音里染着几分哽咽。
「不要六斤了吗?」
我顿了一下。
「不要了。」
陈祁则起身,走近我。
他拽过我的手臂,箍着我的力道很紧眼底泛着红。
「那我呢?你也不要了?」
「嗯,我不要了。」
不管是你,还是六斤我都不要了。
陈祁则挫败地将我扣在他的怀里力道很重,似乎想要让我融进他的骨血。
他的头埋在我的脖颈处。
「凭什么?」
一滴温热的眼泪滑落在我的锁骨上。
「闻月当初是你先来招我的,我拒绝过你是你自己主动来招惹我的,凭什么说走就走?」
我试图挣脱开他的桎梏。
他不让。
「我只是想让你吃醋想让你向我低头我从来没想过真的要跟你分手。」
我蹙眉。
「陈祁则感情里不应该只有一个人妥协的。」
他在感情里太过顺风顺水,学不会妥协也学不会低头,实则让另一个人承担了大半的痛苦。
他拿出一枚戒指。
「我们结婚,好不好?」
他偏执地要将戒指戴入我的无名指。
我不答应。
「陈祁则我不爱你了。」
我最终还是挣脱开他的手。
陈祁则在感情里太过游刃有余。
很多时候他的冷静凸显得我像一个疯子。
在看见一些女生给他发的暧昧信息时我曾经跟他吵过架。
很多次。
但他每次要么冷暴力,要么玩消失。
我曾经听见他跟朋友的对话。
「懒得惯她,又不是我发的。」
可是他甚至没有一句解释。
哪怕一句。
只需要稳坐高台,等我向他低头。
他也确实做到了。
他问我:「那我怎么办?我不想分手怎么办?」
其实在爱的必修课里我和他都是零分。
「陈祁则,我不想再喜欢你了。」
在爱他的这段旅途中我不断遍体鳞伤,不断舔舐伤口。
我明知道他的没有边界感,不够专一,甚至有些薄情,但依旧以为他会为我改变。
在浪子回头的故事里我永远希望自己是女主角。
但是如果我想要伴侣专一就应该去找原本就专一的人。
如果想要伴侣体贴,就应该去找原本就体贴的人。
而不是要求一个人为我改变。
期待何尝不是一种微妙的暴力?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
或许也是爱情这回事,本就没有道理。
最后我竟十分释怀。
「陈祁则我对你的喜欢已经消磨殆尽了。」
「至于你的喜欢,我不会对它负责。」
但是,陈祁则,那一年在猫咖店外与你重逢是我不会后悔的事。
踏上飞机前,陈祁则来送我。
但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给我发来一条信息。
「我会等你。」
但我不会等你。
这一年,我要去拥抱完整的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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